蔡元培为何七辞北大校长职务
长期以来,海峡两岸都喊立正、都没有争议的历史人物大约只有两个:一个是孙中山,一个是蔡元培。1940年,蔡元培在香港去世时,国共两党一致给予高度评价。国民党的《中央日报》推他为“万流景仰,高年硕学”;共产党的《新华日报》称他是“学界泰斗,人世楷模”。 提起蔡元培,世人都会想起他扮演过的一个重要角色:北京大学校长。北大之所以成为国人心目中向往的大学,实始于蔡元培——是他一手塑造了北大精神,称他为“北大之父”并不为过。
蔡元培为什么受到朝野各方的一致尊崇?当然是因为他的道德学问:一是中、西学兼修,学问背景特殊;二是对革命、对教育有特殊贡献;三是个人品德高尚,无可挑剔。
第一代真正“学贯中西”的知识分子
先说他的学问。蔡元培出生在绍兴城里,早年的科举道路可以说一帆风顺:17岁中秀才,23岁中举人,26岁中进士,28岁成为翰林院编修,用中国过去的一首诗来讲,可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读书刻苦,楼上读书,楼下起火浑然不知。夏天读书蚊子多,就找个空坛子,把脚伸进里面。从17岁到28岁的11年间,他走完了科举考试的整个过程,功名富贵已是囊中之物。按理说他完全可以在仕途上非常顺利地走下去,可他不是一个庸庸碌碌的读书人,他生的那个年代也不容许他按部就班地一直走下去。他点翰林的那一年即1894年,也就是中日甲午战争那年,泱泱大国被一个小小的岛国日本击败了,蔡元培的内心产生了非常大的震撼。几年之后,发生了影响深远的戊戌变法,这次变法很快被以慈禧太后为代表的顽固势力扼杀了。蔡元培本人虽然没有遭到什么处置,但面对这样的刺激,他难以忍受,便挂职南下,毅然告别官场,告别朝廷,回到南方,致力于办教育。
蔡元培的人生也就完全改变了,这一年他32岁。以后他曾长期在德国柏林、莱比锡等地学习、研究。他既有科举考试的完整经历、深厚的旧学根基(比如他八股文写得一流,毛笔字也写得很好),又有长期在德、法等欧洲国家学习研究的经历。要说学贯中西,蔡元培这一代知识分子是第一代真正算得上“学贯中西”的人。他吸收了西方包括大学精神、现代化的精神,而不仅仅是西方的语言、技术,所以他最终没有回到旧的中国传统的怀抱,而是保有完全开放的、向世界看齐的眼光。他在德国多年,最佩服的人是德国柏林大学的创始人威廉·洪堡。洪堡在十***世纪之间创办柏林大学,奠定学术自由、教学自由、学习自由的原则,并使这些原则成为全世界大学的基本价值准则。蔡元培后来办北大深受洪堡教育思想的影响。
把“革命党”请来做北大校长
再说他的贡献。36岁以后,蔡元培看到清朝已不可救药,决意参加革命,他在上海一边办学、办报、办刊物,一边以翰林的身份学习造炸弹、参加暗杀团,这是今天的人们无法想象的。我们现在能想象一个中科院院士亲手去制造炸弹、搞暗杀、搞革命吗?由于蔡元培在革命党人中的威望,他先后被推为第一任光复会会长、同盟会上海主盟人。辛亥革命之后,他成为中华民国第一任教育部长——那个时候叫教育总长。新的教育体制,就是在他手里奠定的。但由于他跟袁世凯、北洋军阀之间的矛盾,没做多久就辞职了。
当时的教育次长是湖南人范源濂,一个很出色的教育家,他们两人偏重不同。范认为小学没有办好,怎么能有好中学?中学没有办好,怎么能有好大学?所以第一步就要先办好小学。蔡元培的意见是,没有好大学,中学师资从哪里来?没有好中学,小学师资从哪里来?所以第一步是要把大学办好。把两个人的意见合在一起,从小学到大学都要用力整顿。只是他们二人一个兴趣侧重于普通教育,一个兴趣在于高等教育。
1916年底,也就是袁世凯呜呼哀哉之后,蔡元培应邀回国,出任北京大学校长,拉开了他人生最辉煌的序幕。这一幕比他的革命生涯——比如造炸弹——都要辉煌。正是他把北大办成了学术自由的摇篮、百花齐放的园地。现在还可以看到当时的任命书是总统黎元洪签署的。
谁都知道,蔡元培是个革命党,黎元洪和北洋军阀政府竟然敢请他来做北大校长。当时的北大乌烟瘴气,很腐败,被外界叫做“官吏的养成所”,是一个培养官僚的学校,不是研究学问更不是传播真理的地方。很多朋友劝他不要去接这个烂摊子,他还是去了。孙中山是支持他去的, 并把他看作北方文化教育界极为重要的革命棋子。他自己怎么想呢?他的主要想法是要把北大办成一所真正的大学,真正的大学就是以学术为中心,上大学不是升官发财的阶梯。
他进入北大提出了自己的办学方针,就是有名的八个字:兼容并包,思想自由。
从文科入手:整顿北大三步棋
蔡元培对北大的整顿是从文科入手的。第一步是请人,他聘请了像陈独秀、李大钊、刘半农、胡适、周作人、王世杰等一大批新学方面的要角(在自然科学方面也请了李四光、翁文灏等科学家);同时又保留或聘请了一批在学术上有很高造诣,但在政治上非常保守,甚至主张君主制的学者,像辜鸿铭、刘师培、黄侃、钱玄同这些人。辜鸿铭在清朝垮台之后,依然拖着一条长辫在北大的讲台上教英文,上课时还有一个仆人在边上伺候泡茶、抽烟。有人很不理解,为什么蔡元培又是请新学的,又是请旧学的。但在蔡元培看来,什么叫大学?他给大学下的定义是:“囊括大典,网罗众家”的学府。大学应该是广揽人才,让各种不同的学术思想自由发展。针对有人批评他任用辜鸿铭、刘师培,他这样反驳:辜鸿铭、刘师培,他们的学问可以做你的老师,我们尊重的是讲学的自由和学术的自由,刘师培在北大不是来讲他的复辟思想,他是来教国学的,而辜鸿铭教的是英国诗歌。所以,希望你们学生学的是辜先生的英文和刘先生的国学,而不是要你们和他们一样去拥护复辟或者君主立宪。
为了请到陈独秀,他还曾经“三顾茅庐”。当时正好陈独秀到了北京,住在一个旅馆里,蔡元培登门拜访,正式邀请陈独秀做北大文科学长,要这位没有学位头衔的《新青年》主编来主持中国最高学府的文科。之后蔡元培差不多天天都要拜访陈,有时来得早,陈独秀还没有起床,他就招呼茶房不要叫醒,只要给他个凳子,坐在房门口等候就行了。蔡比陈年纪大,他这样诚意拳拳,陈独秀当然只能答应了。和陈独秀住在一起的安徽同乡、出版家汪孟邹回上海,将这些事讲给侄儿汪原放等人听,他们说:“这很像‘三顾茅庐’哩!”
为了应付北洋政府教育部,蔡元培在上报陈独秀的学历和经历时,略做了一些手脚,比如说他毕业于东京日本大学,曾任芜湖安徽公学教务长、安徽高等学校校长等。教育部很快就批复同意了。其实,独秀虽然多次东渡日本,只是在东京高等师范学校、早稻田大学等短期学习过,但没有在日本任何一所高等学校毕业。他是芜湖安徽公学、安徽高等学校的倡办人之一,不过并没有当过校长,仅仅在安徽高等学校当过短期的教务长。蔡元培聘人有自己的原则,他可以请当时只有24岁的梁漱溟到北大教印度哲学,梁没有学历而且有投靠北大没被录取的记录。梁不敢来,他还予以鼓励,你就当作来研究来学习好了。
第二步,是在大学的领导体制上创新,蔡元培在北大开始推行教授治校,由教授自己来管理学校,这在北大包括中国都是史无前例的。当时蔡元培在北大设立了一个评议会作为学校最高的立法机构,决定学校的大政方针。这个评议会的成员就是学校的教授,是由教授自己选举产生的,任期为一年,年满可以连选连任,而各个系里面的教授会也是这样的情况,选举产生,教授之间互选产生一名主任。学校的教学、教务工作,都是由教授会、评议会来决定的,不是校长说了算。校长其实是起后勤保障作用的,是给教授们服务的。
第三步是北大在他手里有了学生自治,这个传统也是开创性的。蔡元培鼓励学生组建自己的社团,比如傅斯年和罗家伦组织了新潮社、许德珩和其他学生组织了国民社,这两个社团当时都非常有影响。还有其他许多社团,比如毛泽东在北大参加过的新闻研究会。这些社团除开展一些活动之外,还办刊物、举行其他一些文化活动,比如出书等,都得到了蔡元培的支持。举个例子,当时北大的经费并不充裕,一个月全部的经费预算是四万块钱,但他光是给新潮社办杂志就要拿出2000块钱,可见他对学生刊物的重视。北大在五四时代培养了那么多精英,各个领域中许多的第一流人物,都是北大学生出身,这与蔡元培有非常大的关系。蔡元培不在校期间代理校务、后来接任北大校长,领导北大17年的蒋梦麟说自己只是按照蔡校长的既定方针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