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的人格魅力
当“窗外刮着大风,槐花的浓香熏得头痛”(冰心语)的五月四日再次到来的时候,我正在研读有关蔡元培先生的著作。此时我知道,五四精神至少有一半是体现在他身上的,因为每一个清醒的人都会认识到这样的事实:没有北大就没有五四,而没有蔡元培先生就没有北大。(梁漱滇语)如果“拿世界各国的大学校长来比较一下,牛津、剑桥、巴黎、哈佛、哥伦比亚等等这些校长中,在某些学科上卓有贡献的,固为乏其人,但是,以一个校长身份,而能领导那所大学对一个民族、一个时代起到转折作用的,除蔡元培外,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杜威语)清誉可谓高也。
蔡先生可资称道的地方太多了。“兼容并包、思想自由”的北大精神是他提倡形成的—,这是人所共知的,这里按下不说。我只说他身上的个人的魅力。陈西滢称他是“当代最有风骨的一个人”。我觉得这是最恰切的。从怪八股中举、点进士、授翰林的仕途得意,到“张园演说”成为“革命巨子”;从惊世骇俗的“征婚条件”到款款深情的悼亡妻祭文;从教育总长到北大校长再到中国第一个科研机构“中央研究院院长”;从《中国伦理学史》到《石头记索引》……终成“学人兼通人”的大师风范。其中的阅历,足以引起人们的好奇心。
先生提出“美育代宗教”说,践行自己的“教育救国”方略。当1905年严复与孙中山相会于英伦,共话救国大计时,孙中山说:教育救国行不通,“候河之清,人寿几何?”然而蔡元培等并不因此而放弃自己的理想:“我国输入欧化,六十年矣。始而造兵,继而练军,继而变法,最后乃始知教育之必要。”(《告北大学生暨全国学生书》),从而高张起“百年树人”的大旗,走上了与康梁和孙中山完全不同的道路。
蔡先生对学生未来的道路并不加干涉,但是对于学生在大学里的“志业”思想教育却从来没有放松过。他并不说教,而是通过自己的行动做注脚。他在五四前常说:“官可以不做,国不可以不救”。然而到五四后他又发表了“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的名言。从中我们可以看出他的苦心:他把读书已强调到无以复加的高度了。
很长的时间里,意识形态在批判胡适之的时候、常把他反对学生运动当作“反动”的证据,其实当时许多人都不主张游行示威的:鲁迅反对,因为他看到中国学生的游行示威的结果与外国不同,最终只能得到牺牲;陈独秀、李大钊也并未走在五四游行的学生中间,因为他们都不希望看到太大的牺牲。蔡先生从他学术救国、道德救国的思想出发,他不赞成甚至反对学校和学生直接介入政治斗争。后来的实践也证明,当年的学生领袖傅斯年、罗家伦、许德、张国焘最终的归途也与学生运动没有太多关联。由于张国素年龄小一些,五四之后,除他之外的其他人都已踏上了出国留学之路,可以说仍是走了读书之途。再后来,罗家伦当过清华校长,傅斯年任“中央研究院院长”。张国焘则1979年客死美洲。足见“运动学生”的遗祸。
虽然蔡先生不主张搞学生运动,但是真到了政府抓起学生来的时候,他却对学生说:“你们安心上课,并且不必外出,我保证在三天之内,把被捕的同学营救出来。”其实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来到了段祺瑞敬重的老前辈孙宝畸家中,请他代为说情,并表示“愿以一人抵罪”。老人因为这件事闹得太大,深表犹豫。见孙老面有难色,蔡先生就用了“坚硬的柔软”的办法:呆坐在孙老先生的会客室里,不走不说,从晚上九点一直过了十二点也不走,直到孙老答应全力以赴以后才回家。20名学生被放出来了,蔡先生则向他们说了安慰话,并在休息室里亲自为他们削梨子,让出狱的学生泪下如雨。
然而蔡元培却也因此而开罪了政府,当时就有人说要烧北大的房子,杀北大学生,有的则要“以三百万金收买凶手刺杀蔡元培”。蔡先生只好选取择了辞职,一纸启事写道:“我倦矣!……我欲小休矣。”经过《北京大学日刊》发出后,北京各中等专科以上的校长全部向政府提出辞呈,与蔡先生同进退。辜鸿铭则在挽蔡会议上说:“校长是我们学校的皇帝,所以非得挽留不可。”这成为二十世纪中国人文历史上最值得回味的一幕。
说到这里,我知道杜威评蔡先生的那段话不假,而蔡先生的人格魅力将随时
间的推移而日见其伟大,“共三光而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