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绵绵问苍天……

——缅怀传奇飞将王牌飞行员周志开烈士

董连辉

慷慨悲歌士，自古燕赵多。燕山滦水孕育的冀东人更是多侠骨豪迈之气。抗战时期，冀东曾走出一位具有明星范儿的王牌飞行员，他叫周志开。

周志开中央航校第七期毕业，历任空军第四大队第二十二中队飞行员、分队长、第二十四中队副队长、第二十三中队中队长。周志开在短短五年战斗生涯中有战绩38次，击落敌机6架，成为空军第一位获得青天白日勋章的飞行员，被誉为抗战后期中国空军“四金刚”之一。山河破碎狼烟急，一飞冲天誓不归！周志开年仅24岁的青春生命像流星一样划过天际，在夜空绽放耀眼的光芒。

然而，这样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空中战神、智勇双全的孤胆英雄，在烈士冀东老家却鲜为人知。作为一名冀东抗战业余研究者，我为家乡走出这样的抗战英雄感到骄傲，也为英雄名字与传奇抗战事迹被尘封感到不安。在纪念抗战胜利75周年之际，我调研考证诸多史料，遍访各地知情者，搜集故纸堆遗弃的抗战老兵口述资料，探寻周志开悲壮的抗战足迹。穿越时光隧道，走近这位孤胆英雄，最深刻的感受就是“帅”与“憾”。这位铁血男儿从外表到骨子里的帅气穿越时光，折服世人，纵逝70余载，犹闻侠骨香。周志开的“帅”不仅源自他的英俊潇洒相貌，更源自他大海般的胸襟，源自他夕阳般的深沉思想，源自他长城般的冲天壮举，源自他滦水般的侠骨柔肠……周志开之“憾”苍天长叹，叹其最旺盛的生命凋零在最不该凋零的季节，叹其生前最有条件享受爱情甜蜜却没能享受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叹其最值得留下自己骨血却没有条件将基因传承下来，叹其惨烈悲壮的捐躯方式，残留遗体连头颅都不知所踪……

1919年12月10日，周志开出生于一个富裕的工业家庭，家境极为优越。他的祖籍为河北滦县柏各庄（今滦南县）。柏各庄镇位于滦南县西南30公里处，古今人才辈出，其中最为著名的莫过于“海阳三周”。“海阳三周”系指周氏祖孙三代人物——周慎枢、周暻、周予觉，爷仨都是柏各庄人，因居官清廉、关心百姓、热爱教育事业，被人们称为“海阳三周”。周志开的祖父就是“海阳三周”之一的周暻，周暻原名周文藻，字采臣，是清末贤臣，官至二品。周采臣精通西学，历任临安等多地知府，他每到一地任职，竭力提倡新学，兴修水利，造福百姓。周采臣后辞官搞实业，华北、江南都有周家的厂矿，他参与创办了著名的开滦煤矿。周志开父亲当过法官，他的生母是一个端庄典雅的大家闺秀，她把外貌和性格遗传给了儿子。周志开中小学是在河南开封读的，他最初梦想是成为一名电影演员。当时正值全国抗日救亡运动日益高涨，周志开目睹日军在东北、华北肆意横行，他痛心疾首，昔日的“明星梦”渐渐被救国理想所取代。1935年6月，周志开瞒着家人，偷偷报考了杭州笕桥中央航空学校，直至接到录取通知书时他才告诉家人。

就读航校期间，周志开进入第七期驱逐班学习。他聪明勤奋，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为了补充飞行员队伍，1938年2月26日，周志开所在的第七期学员奉命提前毕业，周志开被分配到中国空军第四大队任见习官。

周志开身着笔挺军装，脚上皮鞋雪亮，被空军弟兄们私下评为四大美男之一。这位谜一般的帅哥从相貌到性格、情感，似乎是矛盾的统一体。他不仅身材高大、体形健美、肌肉发达，而且皮肤细腻光滑，两道剑眉，双目炯炯有神，器宇不凡。周志开待人谦和有礼、侠肝义胆，他性格腼腆，当众说话有时脸红，但他也自信，动作潇洒，表情真挚丰富，很有明星范儿。他与陌生人见面，总是自我介绍：“我——周志开。”无论是见朋友还是记者，无论对上司还是对部下，均如是说。周志开感情深沉、思维缜密，琴棋书画、猜谜、联句、对对子，他样样精通。周志开爱思考，他下棋时为一步棋可以沉思10多分钟，不管观棋的人怎么乱出招，周志开不为所动。

周志开更大的魅力还在于他内涵的“帅”，那就是作为一名军人的血性担当与过人胆识，他飞行技术出众，骁勇善战，无论敌机数量如何多，性能怎样优越，每次升空作战，周志开总是勇往直前，所向披靡。他在空战中冷静、机敏、果敢、迅速，令日军飞行员魂飞胆寒。

1940年6月11日，敌陆军机36架、海军机79架进犯重庆，我先后起飞11架、38架分头拦截。周志开在重庆市郊与日轰炸机遭遇，他首先击落一架轰炸机，随后咬住另外一架，连续射击三次均未得手。周志开直接冲入日机编队搏斗，直到子弹打光才脱离。周志开的座机降落后发现机身有99个弹孔和一个被炮弹炸开的窟窿。战斗结束，时任航空委员会秘书长宋美龄主持空战座谈会，每位参战人员依次报告战斗经过，轮到周志开时，他站起来说：“我——周志开，攻击敌机三次，未见敌机冒烟或击落之征侯。第四次攻击，我就钻进敌机群，在他们火网最密集处打完了我的子弹，敌机也送了我很多子弹，后来检查，我的飞机有99个弹孔，一个炮弹片炸开的大窟窿……”“你人呢？”宋美龄担心地问。“没有事！”他回答完坐下，大家都笑了，周志开腼腆的脸庞“唰”地红了。

1943年6月6日，中国空军基地梁山机场突然遭到日军袭击。当时，我地面大乱，飞行员纷纷躲避炸弹袭击。周志开连降落伞也没有系就跳入机舱，他不顾刚执行任务油量已经不足，驾驶连座舱盖都来不及打开关的座机快速滑行过泥泞的地面，冒着敌机轰炸强行起飞。在单机与敌机的惊险搏斗中，周志开靠智慧与高超驾驶技术、战术，先后击落三架日军轰炸机。收拾击落三架日机残骸时，周志开只取了日本飞行员身上一张小孩的照片，他仔细端详着咧嘴天真嬉笑的孩子，轻声叹一口气，默默将照片放进贴胸的衣袋里。梁山空战，四大队损失惨重，飞机除了周志开的之外，全部损毁。智勇双全的孤胆英雄周志开再次获得一个绰号：“梁山英雄”。一周后，蒋介石亲临空军基地，为周志开颁发青天白日勋章。周志开是获此功勋者的空军飞行员第一人，由上尉晋升为少校。此前，周志开还获有二等宣威章一枚，五星星序奖章一枚，金质英雄章一枚。

周志开真诚、活泼、风流倜傥的情趣与风度令人着迷，而他的英雄气质更是闪耀独特魅力，有人赞誉他是天之骄子，风之歌，云之诗。当时，只要看报听广播的人都知道他，坊间茶余饭后，人们在议论他。众多美女更是为之倾倒，纷纷向他表白爱慕之情，然他不为所动。有关心周志开的人问他：“你为什么不结婚？”他总是笑而不答，或是以别的话题打岔。别人逼问得紧了，周志开索性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周志开在不出任务的清晨和傍晚，经常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沉思，他静静地观察云雾霞光，久久不动。周志开身上唯一华丽的点缀品就是戴在手上的一枚厚实的浅红宝石戒指，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和故事。

周志开远离婚姻，没有人知道其内心深处的苦涩。英雄情感落寞，是太孤傲吗？英雄焉能无所爱，拔剑四顾心茫然。当时，无论从飞机数量、性能上还是飞行员人数上，中国空军都无法与日本相比。选择空军就是选择“死神”，周志开这批飞行员出了航校就上天作战，有人统计他们的平均寿命只有半年。“从来征战无归日，两翼斑斑血染红。”周志开深知，自己每次冲天战斗都可能捐躯，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他的生命早已经不属于自己，无法追求心爱的人，也无法接受别人炽烈的追求……这是战争的残酷。

1943年12月14日上午10点，周志开驾驶P－40战斗机，由湖北恩施机场起飞，前往澧县、石首、华容、安乡一带执行阵地侦察敌军及敌船运输状况。途中，周志开突然遭遇4架敌中岛Ⅱ式“钟馗”战斗机偷袭，飞机坠入长阳县龙潭坪附近山岩上，周志开不幸捐躯，时年24岁。周志开驾机失踪，第六战区发动全部防空监视哨所进行空中搜索，空军第一司令部命令恩施、梁山、百市驿三座空军电台轮流呼叫，均杳无信息反馈。当晚，湖北省政府转来长阳县龙潭坪乡长报告，称我机一架在空中着火，坠落于长阳县龙潭坪附近山岩中，发现机身有青天白日国徽，空军第57部队出入证等。 中国空军立即派出搜寻队，在现场发现了一架坠毁的P—40，飞机发动机中弹，里面有一具遗体肢体完整，但面目皆非，遗体头颅没了一半，身上还有重机枪弹孔。从军服、随身物品辨认，此人正是周志开。据现场救助人员回忆，当时机舱内到处是血，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头颅。第二天，长阳县突降大雪。周志开残存的遗体埋于战机坠落地的小山顶，后来迁入重庆空军烈士墓。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可怜一代智勇飞将军如此悲壮陨落。周志开的牺牲，深深刺痛每个认识他的人，人们的心在淌血，无法接受这位帅气男神以如此惨烈方式凋零，他们心中的周志开永远年轻帅气，热情活泼、英勇智慧……时至今日，人们百思不得其解周志开的头颅失踪之谜。后人留诗感叹：“梁山上空卷烟尘，英雄搏命弃置身。将军百战归其所，惜哉未捷愧对人。”英雄遗恨，只许胜利的周志开无法原谅自己被敌机偷袭身亡，他未能战斗到抗战最后胜利，所以碎裂自己的头颅，但他却把悲痛留给世人，留给历史深处……痛定思痛，周志开这位孤胆战神牺牲并非个人轻敌，他捐躯源于战机性能落后，也源于指挥层的战术失误。当时中国空军常以单机出击执行低空侦察任务，这等于将主动权让给敌人。

山河破碎民凋敝，碎裂此身何所惜。丹心碧血染苍穹，英魂千古颂传奇。周志开以青春生命诠释了男儿“帅”的真正内涵，诠释了英雄本色。他走了，这位有着明星范的孤胆英雄，披着绚丽的云霞，一飞冲天，化作一颗最耀眼的星星。

时光流逝多少记忆与伤痛，熟知英雄冲天壮举的“活口碑”在凋零，故纸堆里的档案落满灰尘。77年后，此恨绵绵问苍天，星空下，还有谁在仰天长叹？夕阳下，还有谁在扼腕叹息？……燕山巍巍，滦水滔滔，请相信，世间总会有人擦亮英雄落满灰尘的名字!周志开前辈，请回冀东老家看一看，家乡人民永远怀念您！ 愿您归来依旧是那位怀揣“明星梦”的少年郎……

写于2020年9月2日中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