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日本当兵去!
安 子
我家兄弟姐妹8人,每人都有一本过去油印的那种小书。纸质虽差,但字迹公正清晰。书不算厚,但装订整齐,保存尚好。书名有点特别,叫《打日本 当兵去》这本书记载着七十多年前父亲为了抗击日本侵略者毅然决然地投奔八路参加革命的全部过程。更为珍贵的是书的封面上有父亲的亲笔签字,那是父亲留给我们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我的父亲王树,平遥县南政村人。1917年生,1938年4月参加八路军。中共党员,生前在南政供销社任职,平遥县离休老干部。
1937年11月,日本鬼子侵占了太原。他们沿同蒲铁路线直下,榆次、太谷、祁县日本人不战而得。到第二年的正月月十四日,日本军队川岸师团石井四郎的部队占了平遥。
那时候的父亲他还不懂什么叫国破家完、什么叫民族危亡这些大道理。但是父亲的耳朵里每天不断地灌进了一件件、一桩桩乡亲们受欺侮、遭凌辱的事情。他仇恨日本侵略者欺男霸女、抢劫财物、无辜杀害父老乡亲的心理非常强烈。家里本来就很穷,加上日本人的烧杀抢掠,爷爷、三爷、父亲一家三口人尽管每天使气卖力的受着,可家里过得一天不如一天,这个窝囊罪哪一天才能熬到头呢?
那一年父亲20岁,他经常和村里叫木头塞塞、射蹋天、雀(qiao)日、神劈三伙、三丁日、陈树福等几个很要好的朋友钻到一起天一句地一句的胡侃着。一次听到他们几个说起:文水的云周西村附近有共产党、八路军。说话的人没意,可到了他耳朵里就多了个心眼。在又一次相聚时,父亲他提出了:走哇,打日本当兵去!谁要是倒下草了谁就是......的一句话。当时每个青年都有一股不怕流血牺牲的爱国热情,父亲的话很有号召力,马上就得到木头塞塞、射蹋天、三丁日、陈树福的响应。年轻人说话办事雷厉风行,说干就干。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三月初一,邻近的尹村正在赶庙会唱戏。于是他们五个人一起相跟着朝汾河渡口走去。不知道是谁走露了风声,几个人刚走到道备村时,木头塞塞和射蹋天的大人们就追赶来了,打着哄着闹着把两个人劝回了家。
剩下父亲和三丁日、陈树福三个人继续徒步向北走了十几里,到宋家堡欲过汾河投奔八路。
那年是个虎年,正月打的春。三月的汾河结冰早已消了,但是找遍附近不见一条渡船。大概是盘踞在文水城里的敌人怕人们私渡,沿河都收走了。几十里的河道,只有一两个渡口,盘查的还很严。
三丁日年龄大几岁,三个人相跟着往往返返的沿汾河走了几趟看看找不到一条渡船他说话了:“要是再找不到船,我就不去了啊!” 沿着汾河找船走到王家庄村后时,他果然返回去了。陈树福问我父亲说还走不走?我父亲说由你。于是倆人又走到宋家堡。太阳已经落山了。
父亲的姑姑就住在这个村里,姑姑知道她的侄儿一天没有吃饭,也知道他想当兵的心事,赶紧张罗着做东西给他们吃。姑夫却蹲在灶火前低着头搭拉着个脸一句话都不说。家乡里流传着这样的一种说法:姨夫、姑夫、舅舅的老婆,是不亲的三个亲戚。那话是有些道理的。姑姑在这里唠唠叨叨地打劝着要我父亲住下,哪儿都不要去,明天就跟着你姑夫种地去。姑夫他低着头一声也不啃。吧达吧达地抽着他的旱烟,抽上几口就没火了,装上、点着继续再抽。头也不抬,眼也不斜,正眼连看都不看父亲一眼。
姑姑心疼侄儿是个没娘的孩子。可又没有办法收留他,匆忙中在村里请来了个半神,说是要给父亲算命,那个神汉拉着我父亲的手,左相右看了好半天才说:“这孩子有难,出路在北。” 他用红纸给我父亲他们每人画了一个阴阳五行八褂图,要他们收好,还说了一句七七四十九天不敢丢了的话。
许多年以后父亲还能记得那个神汉,也常常对我们提起过他,父亲说也许是那个人真的有灵,也许是那个人看破了他的心事,也许他还是个地下共产党?
不管怎样,总算给父亲的姑姑宽了点心。她哭着给了我父亲他们几个玉茭面窝窝,踮着小脚送父亲到村口。还是不停地在哭,她哭我父亲也在哭,都说离别时有千言万语的嘱托,可她哭得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父亲的姑姑还是没有说一句话,一句也没有。她哭着、走着、走着、哭着回家去了。
夜、更黑了,天、更冷了。父亲他们挽起了裤腿,就要渡河,还不到河心,浑身便冻得哆嗦开了,牙禁不住的要打,身上禁不住的在抖,那个冷呀,真是厉害。有点招架不住啊!汾河两岸夜里没有人守护,沿汾河渡口横拉着一根老粗的绳子,那是摆渡的梢公用来做缆绳的。于是他们俩就抓住这根缆绳,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淌着快要淹没到脖子上冰凉的河水。越走越深、越走越冷,欲返也不能。两个人互相拉扯着上了对岸,浑身上下都冻成硬梆梆地,抖一抖冰漓碴子还在响,不远处有一个村庄,好不容易找到一户庄户人家给开了门,人家一见这两个怪物,好话说了多少也不让进家去暖和暖和。给了个火,俩人在野外搂了一堆茅柴点着,烟熏火燎了老半天,那一夜,总算没有冻死。
到了后半夜,在文水县的门世村终于找到了八路军的一个武装队,队长姓苗,方山县人。他安排了五、六个人七审八审的问询了我父亲他们老半天,问他们是哪个村里的?认得张三某人不?这张三某人长的有多高?什么模样?这人在村里干些什么?人家还担心他们是坏人派来的探子呢。一直到天快亮时,才给了一大碗滚烫的米汤和两个黑面馒头,吃的真香,吃完饭就换了衣服。这是一支由八路军晋绥抗日根据地工卫旅派出的武装,之后父亲就跟随这支部队进入了吕梁山区正式参加了抗日武装部队——山西新军工卫旅。就这样父亲当兵了。
许多年以后,父亲在退伍回村步入老年时,他经常过去看望当年要和他一块当兵走的三丁日,三丁日说过这样两件事:
一、当年他回到村里,就把我父亲当兵的事情悄悄地告诉了我的爷爷,结果是叫我爷爷好一顿臭骂,头上还挨了一刮。爷爷还警告他:“要是再敢说一句了就打断你狗的腿!”可见父亲当兵这件事爷爷是心知肚明的。
二、爷爷属于老实巴交的那种老农民,在村东种着二亩西瓜,那一年因为我父亲当兵出走家里本来就不平静,可巧就在那一年有个偷西瓜的人被爷爷抓住打了几下。打的正上火,爷爷又质问偷西瓜的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偷西瓜的那个人禁不住打只好说了:“花堡则的,叫日本人。”
你说这个偷西瓜的人也是,叫个什么名字不好呢?偏偏他就叫日本人这么个怪名字,是绰号还是他瞎编的我不知道?爷爷他连想都不想,顺口就是一句:“日本人?你以为说成日本人祖爷们就不敢打你啦?告给你,我打的就是你日本人。”
爷爷这句话,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随便说的?谁想到偷西瓜的这小子还有点头脑,挺会钻空子。他挨打以后一肚子的气,一赌气跑到了伪村公所,将爷爷说的“打的就是你日本人”这句话添油加醋地报告了伪村公所的几个人。
伪村公所的几个人村里人叫他们三吃开,意思就是说他们靠着阳奉阴违两面三刀的做法日本人,勾子军,八路军都能对付了,谁知道他们究竟是哪一方面的人呢?他们对我的爷爷没好感,一直在怀疑他的儿子跑出去当了八路军?于是让人把爷爷叫到办公的庙上,不问清红皂白没头没脑的就把爷爷训斥了一顿,罚了爷爷三百斤西瓜,还算是给了面子。
你看看偷西瓜的这小子损不损?那个神汉和爷爷在瓜地打日本人的事情都是发生在我父亲当兵前后的两件真实故事,所以想了一想我还是应该把它写出来。
父亲当兵之后,他先后在山西新军工卫旅、八路军晋绥军区第21团、中国人民解放军3军7师21团、中国人民志愿军丹东防空司令部任战士,班长,排长,连长,副营长。在八年的抗日战争中,他参加过百团大战、把敌人从根据地挤出去、草庄头端日本鬼子的碉堡、陈台村反包围战斗、掩护彭德怀、刘伯承领导过吕梁山等重要军事活动。吕梁山里的部份地区至今还流传着关于父亲英勇打击日本鬼子的战斗故事。抗日战争结束后,父亲又参加了攻克榆林、保卫延安、解放兰州、西北剿匪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在长达十八年的军事生涯中,父亲三次负伤,荣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直至全国解放。
而和父亲同时参军的陈树福叔叔,在山西岚县的一次抗击日本强盗的战斗中,被敌人包围,他用最后一颗子弹打死了自己光荣地牺牲了。
2015年6月,在中国人民庆祝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之际,由张其豪同志编著,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的交城县抗战纪实《交山烽火》成功地记载了我的父亲在陈台村反包围战斗的英勇事迹。当我第一眼看到书上父亲的这一光荣历史时,眼前仿佛出现了父亲正穿着一件被战火撕碎鲜血染红了的旧军装,头上裹着纱布,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老圆 ,他抱着一挺机关枪,面对着凶残的日本鬼子“哒哒哒”地射出了复仇的子弹。我为父亲感到骄傲!
本文就要结束时,消息传来:
一、设立在交城县的吕梁英雄纪念馆已将父亲生前戎装照永远展出,供世人参观和瞻仰。
二、为纪念抗战胜利七十周年摄制的三十集大型电视连续剧《黄河在咆哮》从8月21日起至抗战胜利纪念日期间在中央电视台一套黄金强档时段播出。由我的弟弟、国家一级作曲家王京荣和我的侄子王洪涛他们创作的音乐将七十年前爆发的那一场伟大的抗日战争波浪壮阔的宏大场面和感人事迹再一次推向高潮。我想弟弟在创作这样一部电视剧的音乐过程中,脑海里肯定会浮现出当年父亲打日本当兵去那样一种大义凛然的气概。而正是父亲这种天不怕地不怕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激励着他感召着他完成了全剧的音乐创作。
根据父亲生前断断续的回忆,我曾经为他整理过一本回忆录,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一句也听不进去就叫喊上了:“什么回忆录?改了,改了。打日本,当兵去!当兵去,打日本就行了!我当兵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于是,我们家就有了《打日本 当兵去》这样的一本小册子了。
1997年,父亲80寿辰时,他的老首长——原中国工卫旅政治主任,后来担任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部部长的康永和同志来电来信表示祝贺。并为他写来了“精神乐观身自强”寿辞一幅。
2001年4月父亲谢世,康永和同志又是电话、电报表示了慰问,哀悼!
打日本,当兵去!多么硬朗的话啊!父亲有骨气!中国人民有骨气!
此文献给我敬爱的父亲、八路军老战士——王树同志和所有为抵抗外国侵略为中华民族解放流血牺牲、英勇奋斗的革命老前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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