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天上见------忆母亲

今天是清明节,我的心情和天气一样阴沉。二年前的今天,操劳一辈子的母亲走了。那一年她八十二岁。母亲这辈子是操心的一辈子,也是受累的一辈子。在她十几岁的时候我的姥姥就去世了,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无奈之下她便寄养在一个远房的哥哥家里,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母亲三十七岁时就已经有了三儿四女,在那个年代拥有这么一堆儿孩子,生活状态是可想而知的。父亲是工程师,六几年那会儿他每月可以拿到一百多元的工资,母亲用她那聪明智慧勤劳的双手精打细算的操持着这个家。可以吃饱,可以不衣衫褴褛,可以按时去交学费,全家人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日子。一九七四年母亲四十七岁时,父亲患了肝癌无奈的离开了人世。姐姐结了婚,哥哥和我还有一个妹妹是下乡知青,就把这样一个既无经济来源又无其它门路的烂摊子家庭交给了母亲。
在父亲单位领导的关照下,母亲进厂当了一名五七厂工人。每天的工作相当的劳累,用现在的所见来形容就跟农民工一样,装卸火车货物,二三人一组用手推车将货物从甲地运到乙地,可以说是正式工人不愿干的活或是技术含量较低的体力活,都是由五七工人来干的。风吹日晒,数九寒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微薄的收入维持着这样一个家庭。她早上要早起,把孩子们的饭做好,她却来不及吃上一口就要赶着去上班。寒冷的冬天北方用煤火炉子生火时,浓烟四起,只好开着门。早上五点钟真是又黑又冷又睏,即便如此,母亲从无怨言,现在让我回忆起来仍然觉得是常人无法忍受的,可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呢,看来只能用伟大的母爱二字才能够诠释。
我六九年去了黑龙江建设兵团,头两年不可以探亲,之后每年一次。但只要有人探亲,母亲就会烦人带来一瓶子用肉沫沫炒熟的咸菜。在那个年代,在距家千里之外的山区,能吃上这种咸菜真的感觉很幸福。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孩子们都相继成了家,可以赚钱养活自己养活母亲了,每个人去看望她时都会带些平时他喜欢吃的点心水果,她会笑着对你说: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刻,透过老人家的笑脸你会觉得她是那样的容易满足。
零七年她患病了,我回老家去看他,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人看上去还算精神,只是不停的咳痰,医院诊断为肺结核。这次见到母亲中间相隔有十二年,看到病重的母亲,看到几十年岁月沧桑带给她的痕迹,心里还是酸酸的。除了经济上的给与还能做些什么呢?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却越发严重,结果是医院误诊,病情已经到了肺癌的晚期。从发病到离开人世这半年时间真的是炼狱般的煎熬。我第二次再见到母亲她已是第二次住进医院了,也是她临走前的第二十天。不停的咳痰且痰中带血,不能平躺下来休息,这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来说是极其残酷的。从起初的整片吃药到半片吃药再到擀成面面才能吃下药,病情发展很快,直到后期水都咽不下去了。整个病重期间她一直是头脑清楚,稍微好受的时候还会幽默一把,当儿女们给她处理大小便的时候,起初是不好意思,后来便说“我的隐私全暴露了”,逗得大家又哭又笑。我带回去一个手机想给妹妹用,母亲看见后眼神便流露出很喜欢的意思,我们忙改口说就是带给你的,她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忙嘱咐一定帮我放好。她早年有几个金戒子分别给了几个儿媳妇,我带回去一个细的金镯,说是带给她的,她马上带到手上,然后猛拉衣袖遮挡,害怕被别人发现要走。迷糊一觉醒来,拉起衣袖马上看它是否还在手腕上,看到母亲的举动,我的心里好难过啊。我原以为年老的母亲不会喜欢首饰品,也根本不会喜欢时尚的手机,可是我完全想错了。我后悔早就应该给她享受这些东西,至少是上一次见面时带给她也好啊。我买了一些榛子,她看到后忙说给我留起来吧,等我出院好了的时候再吃。我的母亲啊,您是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哪还有出院那一天呢。
有一天她突然对我们说,“我刚才看到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我们心里很明了,地狱之门已经打开,这是我们根本无法阻挡的,老天啊,我们可以接受亲人的生离死别,但实在无法接受无情病魔的折磨,身上插满了输液管还要不停的喘息,她已经都无能为力了。她受了一辈子苦,她没有什么幸福可言,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这太不公平。看到病床上不断挣扎的母亲,看到她眼里那种求生的欲望,儿女们的心都碎了。我真想拔掉那些管子,我真想让母亲安安静静平平稳稳的像睡觉一样的躺在那里,尽管不再有醒来。我也想国家为什么没有安乐死的法规出台,如果有我应该可以接受。我后悔母亲健在的时候,为什么没给她买手机,为什么没把金的项链,金的手镯,金的戒子给她戴上,为什么没给她买爱吃的榛子,(尽管她已咬不动)为什么到最后她都没有享受到这一切。如果她还活着,我们都能满足母亲这些小小的愿望,可是没有如果。
这很残酷,上帝不会把这个机会再给你,想弥补都不可能了,留在你心里的永远都是深深的内疚和不尽的后悔,也有一种痛时不时地涌上心头,很难过,也很痛苦。我现在更加感到“常回家看看”这句话的亲切和必要,在父母还健在的那一刻你要努力做到常回家看看,常打电话致以问候,父母真的不需要太多的物质享受,更多的是儿女们的陪伴,俗话说厚养薄葬也是有道理的。一旦错过后悔晚矣。我有时会想,如果还能和母亲通个电话问长问短该有多幸福啊。母亲走后她的骨灰和父亲的骨灰合并葬在了一块儿,儿女们为二老买了一块不错的墓地。
母亲生前酷爱养花草,所以墓前常常放有大量的鲜切花和盆花,遗憾的是他们看不见,如果母亲有在天之灵,算是儿女们也得到了慰籍。愿父亲母亲在天堂里能够过的幸福快乐。